莫名其妙的文章
莫名其妙的导语
傍晚的时候,我们在半山腰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。
其实也不算什么很漂亮的地方。
下面是一条高架,过了六点以后车就多了起来,红色的尾灯密密地挤在一起。再远一点是写字楼,太阳正从两栋楼中间往下掉,玻璃被照得很亮。
旁边倒是有很多花。
我不知道叫什么。
她也不知道。
于是这件事就这么算了。
她捧着刚才在便利店买的饮料,罐子外面凝了一层水。喝到一半的时候,忽然指着下面说:
“你看那辆车。”
“哪辆?”
“白色的。”
“下面有十几辆白色的。”
“刚刚插队那辆。”
“你怎么连这么远的车插队都看得见。”
“因为我无聊。”
我笑了。
“跟我出来很无聊?”
“有一点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人却又往我这边靠了一点。
今天本来什么安排都没有。
我们甚至是走到这里以后才决定坐下来的。
没有电影要赶,没有订好的餐厅,也没有几点以前一定要回去。
城市在下面忙它自己的。
我们两个像突然从里面掉出来了。
她看了一会儿车,又抬头看花。
“好奇怪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每天从下面经过的时候,完全没发现这里有这么多花。”
我也抬起头。
风吹的时候,枝条会轻轻碰在一起。
有几片已经开始掉了。
“因为平时都在赶路吧。”
“嗯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好像人一赶路,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”
这句话说完以后我们都安静了一会儿。
我突然想起以前看到过的一句话。
其实已经忘记前面写了什么,只剩最后一句还在脑子里。
我说:
“我想为你做繁花为春天做的事。”
她慢慢转过头来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想为你做,繁花为春天做的事。”
她眨了两下眼睛。
“繁花?”
“嗯。”
“繁花会为春天做什么事?”
我本来只是想很帅地说一句。
被她这么一问,突然回答不上来。
“开花?”
她笑了。
“废话。”
“那不然呢。”
“我以为你知道才说的。”
“我就是突然想到。”
“所以你平时说情话都不负责解释?”
“这也算情话吗?”
“你都‘为你’了。”
好像也是。
我低头拉了一下袖口。
她还在等。
“可能就是……”
我看着面前那棵树。
“春天来了,它就开了。”
“还是废话。”
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伺候。”
她笑得很开心。
过了一会儿,又自己接着说:
“不过好像也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就是春天来了,它就开了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
她拿着那罐饮料,手指慢慢地蹭着罐子上的水珠。
“它又不知道自己开给谁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没有人在下面鼓掌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能根本没人发现。”
她说到这里,抬头看了看那棵树。
“但还是开这么多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问我:
“你觉得花知不知道自己会掉?”
“应该不知道吧。”
“万一知道呢?”
“那就有点惨了。”
“为什么惨?”
“好不容易开一次,结果从第一天就知道自己快死了。”
“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想这么远。”
“不是你问的吗?”
她笑了一下。
一片花刚好被风吹下来,掉在她鞋边。
她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倒觉得还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反正它今天开着。”
她说完,用鞋尖很轻地碰了一下那片花瓣。
“今天好看就行了。”
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
“那明天呢?”
“明天再说啊。”
“你好随便。”
“有什么办法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你有没有发现,你很喜欢提前替以后的自己操心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出去玩还没出门,你就开始想回来以后累不累。”
“……”
“吃很好吃的东西,吃到一半开始想吃完就没有了。”
“这个很正常吧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算了。”
“说啊。”
“谈恋爱的时候,也会偷偷想以后怎么办。”
我没接话。
她看着我。
“是不是?”
我想否认。
但好像确实是。
下面的车流又往前挪了一点。
太阳已经碰到远处楼顶了。
过了一会儿,我说:
“可能因为我觉得人会变吧。”
“当然会。”
她回答得很快。
“你不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以后你变了。”
“那就变啊。”
“……”
她看我一脸不能理解的样子,笑了起来。
“我又没说变了就一定不好。”
“比如我以前不吃香菜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也不吃。”
“那你举这个例子干嘛。”
“我一下没想到。”
我笑得差点把饮料洒出来。
她自己也笑。
笑完以后,她才慢慢地说:
“但肯定会变的。”
“我们以后又不会永远十八岁。”
“会毕业,会工作,说不定会搬去别的城市。”
“现在觉得很重要的东西,以后可能突然就不重要了。”
“你听起来比我还悲观。”
“这有什么悲观的。”
她皱了一下眉。
“季节也一直在变啊。”
“春天过去了也没有做错什么。”
我忽然不知道怎么接。
她倒没有继续说。
只是把喝空的罐子放在长椅旁边,然后用手撑着椅子,晃了两下腿。
过了一会儿我问:
“那你觉得什么东西不会变?”
她想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总有一个吧。”
“为什么一定要有?”
“比如……”
我想了一会儿。
“忠诚?”
她转过来。
“你觉得忠诚是不变?”
“差不多?”
“那完蛋了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我肯定做不到。”
“?”
她一本正经地说:
“我现在喜欢你,十分钟以后可能觉得你很烦。”
“这就不忠诚了?”
“按你的说法算吧。”
“那我也经常觉得你烦。”
“你看。”
她很满意。
“我们已经双双背叛爱情了。”
我被她逗笑。
但笑完以后,她又安静下来。
“我觉得忠诚不是一直保持同一种感觉。”
她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她很诚实。
“就是……”
她低头想了一会儿。
“可能哪怕有一天很讨厌你,也不会故意做让你难过的事情吧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
“还有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比如你不在的时候。”
“我做一个选择。”
“反正你也不会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想到你的时候,会觉得这个事情不太好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那就不做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啊。”
“好普通。”
“忠诚本来还能有多壮烈。”
她笑。
“难道我要每天早上对着你宣誓吗?”
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。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滚。”
风吹过来。
这次掉了很多花。
其中一片落到了她头上。
我看见了,没有告诉她。
她还在说:
“而且我觉得,两个人在一起最怕的是把很多事情弄得特别重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一定要证明。”
“证明什么?”
“证明特别爱,证明永远不会走,证明你比谁都重要。”
她说。
“听着就很累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但我偶尔还是会想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我对你是不是很重要。”
她转过来看我。
“你当然重要啊。”
说得太快了。
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她看我的表情,又笑起来。
“这个有什么好想的。”
“就是会想。”
“那你下次直接问。”
“这样很丢脸。”
“谈恋爱还怕丢脸。”
“怕。”
她叹了口气。
“那你憋着吧。”
“……”
过了两秒,她把手伸过来。
“干嘛?”
“给你证明一下。”
我牵住了。
她的手有一点凉。
可能是刚刚一直拿冰饮料。
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。
太阳终于完全掉到楼后面去了。
天还亮着,只是颜色一点点淡下来。
下面写字楼的灯开始亮。
一格一格的。
车更多了。
人也更多了。
从这个地方看下去,每个人都特别小。
我突然说:
“有时候觉得时间很快。”
“怎么突然说这个。”
“刚刚还在落日,现在就快天黑了。”
“那不是每天都这样。”
“小时候感觉一天很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一个学期都很快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我小时候觉得一年更夸张。”
“春节过完以后,下一个春节跟下辈子一样。”
她说。
“现在感觉昨天才过完年。”
“是不是因为长大以后,每天都差不多。”
“可能。”
她看着下面。
“所以我觉得要偶尔干点没用的事。”
“比如坐在这里?”
“嗯。”
“看不知道叫什么的花?”
“嗯。”
“看人堵车?”
“这个很好看。”
“哪里好看。”
“因为我们没堵。”
我又笑了。
她靠着我的肩膀。
很轻。
我突然觉得她刚刚说得有点对。
人应该偶尔干一点没用的事。
不为了以后。
也不为了留下什么特别深刻的回忆。
只是今天刚好有晚霞。
刚好花开了。
我们刚好也没有事情。
所以坐下来。
仅此而已。
“诶。”
她突然叫我。
“嗯?”
“你刚才那句话,我好像想明白一点了。”
“哪句?”
“繁花那个。”
我转头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觉得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着树。
“可能不是花为春天做了什么。”
“嗯?”
“是春天来了以后,花才有机会变成这个样子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她又觉得自己的说法不太对。
“也不是机会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有点烦自己找不到词。
“就是,本来光秃秃的。”
“然后天气慢慢暖一点。”
“下几场雨。”
“晒几天太阳。”
“它自己就开了。”
她转头看我。
“可能它也没想过自己能开成这样。”
我心里突然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……”
她笑起来。
“你自己想。”
“怎么又让我想。”
“本来就是你说的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大概是很久。
久到下面的车已经换了一批。
我才说:
“那我可能有点明白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就是我以前也觉得……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算了。”
“说啊。”
“不太会说。”
“慢慢说。”
我看着她头发上那片一直没掉下来的花。
“以前很多东西,我其实不太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不是受过什么特别大的伤。”
“就是觉得很多事情到最后都差不多。”
“喜欢会淡。”
“人会走。”
“很开心的时候也会结束。”
她没有打断我。
“所以有时候觉得,不那么认真可能比较轻松。”
“至少走的时候不会太难受。”
她问: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还是怕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“嗯?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好像还是开了。”
她愣了一会儿。
然后也笑。
“你好土。”
“你刚刚明明差点感动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绝对有。”
“真没有。”
她嘴上否认,手却又握紧了一点。
我说:
“所以我想为你做繁花为春天做的事。”
她没再问这次是什么意思。
只是靠着我。
过了一会儿,她很轻地说:
“那你就开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“你怎么跟验货一样。”
“看看你能开成什么样。”
“万一不好看呢?”
“那也没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想都没想。
“我又不是因为花才喜欢春天。”
风刚好又来了一阵。
她头发上的那片花终于落下来。
我伸手去接。
没接到。
我们两个一起低头看它掉到地上。
谁也没有去捡。
天已经暗得差不多了。
她问:
“走吗?”
我看了一眼下面的灯。
“再坐五分钟。”
“你刚才十分钟前也这么说。”
“那再十分钟。”
“等一下回去堵车。”
“又不用我们开。”
“也是。”
于是她重新靠回来。
我们继续坐着。
什么也没聊。
下面的人还是在走,车还是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路灯亮了。
树上的花偶尔掉下来一两片。
我突然觉得这样很好。
春天没有停下来等我们。
太阳也是。
很多东西都在走。
但至少这个傍晚,我们没有急着跟上。
后来我已经不太记得那天到底坐了多久。
只记得回去的时候,她走在我前面一点,忽然转过身问我:
“明年还来看吗?”
我说:
“看什么?”
“花啊。”
“你不是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明年再来看看。”
她说得很随便。
像在决定明天早餐吃什么。
我也很随便地答:
“好啊。”
其实谁都没有说“每年都来”。
也没有说以后一定还会在这里。
只是那一刻,我是真的想和她再看一次。
明年到了的话,就再来一次。
再下一年到了,再说下一年。
我想,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。
你不会因此留住春天。
但你开始期待它下一次来。